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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人类学家项飙:要活得更像人,才不怕AI取代

🎙️ 项飙 📅 2026年2月16日 ⏱️ 12 分钟阅读 🎧 20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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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人类学家项飙:要活得更像人,才不怕AI取代

社会人类学家项飙:要活得更像人,才不怕AI取代

Xiang Biao on AI and meritocracy

编者按

项飙,国际知名社会人类学家,牛津大学人类学教授,研究方向涵盖人口迁移、社会心理与当代人的生存体验。他以”附近的消失""悬浮社会”等概念深刻影响了中文互联网对当代生活困境的讨论。

这期访谈中,zaobaosg(新加坡联合早报)的记者在北京专访项飙,围绕精英主义(meritocracy)的陷阱、年轻人的躺平现象、悬浮感的本质、AI对工作的冲击,以及”附近的消失”展开了一场深入对话。项飙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平实、锐利、充满人文关怀。


精英主义的陷阱:你没有乔布斯的命,却得了内卷的病

项飙开篇就触及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他和哈佛大学政治哲学家迈克尔·桑德尔(Michael Sandel)有过一场关于精英主义(meritocracy)的对话。两人的观点高度一致——精英主义并不能带来一个公正的社会。

项飙用中国高考来举例。今天的精英竞争模式下,如果你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你会觉得过去十年全白费了。这种巨大的挫败感让很多人抬不起头来。

精英主义完全合法化了那些能够往上走的人所获得的利益。剩下的人,你们不要嫉妒,因为这些人聪明,因为我们是精英制度——这些人有本事,你不能抱怨。那是因为你不够好,你不够聪明。

桑德尔强调的正是这一点:精英主义最终导致美国出了大问题。这种”你不够好”的羞辱感制造了绝望,制造了抑郁,也制造了特朗普。

项飙紧接着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替代想象:

如果社会是一个垂直的上下关系——我做这个工作是因为我比你厉害,而你其实想成为我,只是你不够好——那你就永远待在那里吧。

但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方式想象社会呢?你和我是不同的。你做的是高强度脑力劳动,他做的是高强度体力劳动,社会最终都需要。每个人都有价值,每个人都应该被尊重。不应该用一把垂直的尺子来衡量所有人。

他举了德国的例子:德国很早就开始分流——10岁左右就决定走学术路线还是职业路线。但德国社会并没有因此焦虑,家长不会拼命祈祷孩子进学术轨道。为什么?因为福利保障好,劳动保护到位,收入相对平等。在这样的体系下,选择职业路线的人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喜欢运动,喜欢户外工作,不想整天坐办公室,有什么不好?


年轻人的躺平:不是堕落,而是自我修复

话题转向年轻人的”躺平”现象。新加坡和全世界一样,许多学者观察到年轻一代”活得太舒服了”。

项飙的态度是:首先,不要太紧张。

年轻人想要放松的冲动是全球性的。不要太担心说别的国家多么勤奋而我们不够拼。这是一个世界性的现象。

他进一步指出,各国国情差异巨大,但年轻人的感受和生活方式却越来越像——这可能跟全球社交媒体的崛起有关。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更深层的思考:新加坡的竞争力,非得建立在每个人拼命工作的基础上吗?

这种模式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弊端——对生育率的影响。人们为什么不结婚、不愿意生孩子?因为你一直在要求他们无止境地竞争。他们拼命竞争,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谈恋爱。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再经历这一切。所以这说明,这种模式是不可持续的。

他的观点非常精彩:年轻人躺平,其实是在让自己的生活更可持续。

之后他们可能会创造一种新的经济——开更多咖啡馆,提供更多休闲服务,然后他们开始谈恋爱,下一代的生育率可能稍微回升一点。对新加坡来说,这可能才是最重要的——人不是新加坡最重要的资源吗?


悬浮社会:你很忙,但你的忙没有意义

话题进入项飙最著名的概念之一——“悬浮”。

记者问:怎么才能打破这种悬浮感?最关键的一步是什么?

项飙的回答直指本质:

悬浮的意思是,你觉得时间不受自己控制,被时间控制了。为什么?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但又不得不做。因为如果你现在不做,就没有未来。所以他很忙,但这种忙碌来自一种恐惧——怕错过这班车,就再也赶不上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看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并不把自己投入其中。因为他做这件事只是为了下一件事,到了下一件事又是为了再下一件。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对你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然后项飙做了一个非常精妙的区分:

人们觉得自己做的事”没有意义”,通常是用结果来判断的。但生活中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如果你用结果来衡量,其实也”没有意义”。

比如跟朋友聊天。最后带给你什么了?什么都没有。但坐下来跟朋友分享的过程中,时间有了一种很好的节奏感。跟家人一起吃饭,这些重复的、看似琐碎的事情,让日常生活有了”有趣且重要的瞬间”。


工坑与巢穴:改变命运的幻觉

项飙引入了另一个生动的概念——“工坑”。

你进入一个高压的工作环境,拼命工作,加班加点。为什么?不是因为你热爱这份工作,恰恰是因为你讨厌这份工作——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坑里。你拼命挖,就像挖煤、挖金子一样,只要攒够钱,就能跳出这个坑,再也不做这份工作了。

这是他从中国农民工身上观察到的心态。他们进入繁重的工作,拼命攒钱,拼命加班,甚至主动要求加班。攒够一笔钱后宣布再也不干了——跳出坑,但发现无处可去,不可能马上实现阶层跃升。过一阵子,又得进入下一个”工坑”。

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再跳出来——这种生活方式可能并不能帮你实现阶层跃升,也不能改变你的命运。

他的建议听起来简单,却很深刻:

最重要的是,当你做这份工作时,不要把它当作一个坑,把它当作一个巢。即使这个巢跟你的理想差距很大,但它就是你现在的生活。你不需要逼自己加更多班,可以用一种更自然、更放松的态度去对待你的工作。


AI不会取代”像人”的人

记者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AI可能替代大量工作,我们一直以来靠勤劳和工作来定义自己的价值体系,会不会出现意义的真空?

项飙的回答出人意料地乐观:

人们说害怕AI会取代你的工作。前提是什么?前提是我们太像AI了,所以AI才能取代你。

他用照护者(caregiver)来举例——照顾老人的人、照顾孩子的人,他们不怕被AI取代,因为他们不像AI。

谁最怕AI?包括做研究的人。有人担心AI写文章更快、更多。我说,确实如此。但问题在哪里?其实在于你写的那些文章——如果AI能取代你,说明那篇文章本来就不那么有价值。所以我觉得AI做那些工作是好事。

为什么是好事?

你被迫活得更像一个人。

这句话掷地有声。

他进一步展开:让AI去做那些工作,让AI为你创造资源。这些人可以去当老师——原来一个老师带30个学生,现在可以有6倍的老师。可以增加6倍的老年护理。可以让3倍的人成为艺术家。让更多人做创造性的工作。

为什么我们非得觉得,只有做无聊而辛苦的工作,赚到”真金白银”,才算一份工作?才算在社会中有意义?为什么我不能当一个艺术家,或者做更多照护工作,或者教孩子?这些才是人性中最本真的东西,最有创造力的价值体现,是人类之爱的展现。


效率的迷信:活得长本身就是低效的

项飙对”效率”的质疑堪称精彩。

一个人的生命不是关于效率的。我们都想活得长。但事实上,活得长是非常低效的。高效的话,你45岁就可以去死了。

他用自嘲的方式说了一段让人笑中带泪的话:

显然我现在的工作效率不如两年前。我活着,如果有人来评估我,说”项飙,你虽然活着,但你实际上是一个负资产。作为对社会效率负责的个人,请你现在就自杀。“——这符合逻辑,但听起来荒谬至极。

然而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恰恰在践行这种效率至上的原则。聊天、发呆、感受风——这些都被认为是浪费时间。而那些开发各种金融衍生品的人——与实体经济无关,对人类福祉毫无益处,已经被证明毫无实际影响——他们的薪水却最高。

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David Graeber)说过:幼儿园老师和照护者的薪水最低,而银行里投资金融衍生品的人薪水最高。事实上,正是这些人制造了金融危机。

当你照顾一个人、爱一个人的时候,这被认为是极其低效的。尤其是你这辈子只爱一个人——那你就太低效了。


附近的消失:你和世界之间,空了一大块

访谈的最后,项飙回到了他最核心的关怀——“附近的消失”。

他观察到,今天中国大陆的年轻人(新加坡也类似),对世界的认知来自两个极端:

一端是自己——成绩、找工作、跟父母的关系、亲密关系。

另一端是手机上的世界——遥远的国际危机,你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到的都是预先包装好的、带着强烈情绪色彩的、极具刺激性的画面。它们占满你的脑海,让你的情绪不稳定。

但在这个光谱上,近端是你自己,远端是世界——中间那一段是空的。

你的邻居是谁?谁在打扫这个地方?你的食物从哪里来?这些是你生活中具体的细节和社会关系。公共交通是谁在运营?公交为什么迟到了?为什么没有迟到?你生活中的现实是怎么被建构出来的?这一块被掏空了。

这种”附近的消失”跟城市规划和城市化程度有关——全是高楼,不再有邻居。

在电梯里,人们假装看手机,哪怕电梯里没有信号。因为电梯是你遇到邻居的唯一地方,但人们在回避。甚至不敢对视——眼神一旦对上就会很尴尬,让人紧张。

这听起来很日常,但项飙认为非常重要:

如果”附近”从你的经验中消失了,你怎么理解关系?怎么理解那些非常具体的社会关系?怎么理解公共领域?当你想到人道主义,想到一个需要帮助的穷人,你用什么作为基础去想象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帮助?你可能有一种抽象的同情心,但你如何理解你和他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没有对”附近”的感知,这些理解都不会落地。你的生活可能变成一个真空,变得非常抽象。


核心观点速览

  1. 精英主义的陷阱:meritocracy 合法化了赢家的利益,却给失败者带来深重的羞辱感和无力感,这是社会撕裂的根源之一。
  2. 横向想象社会:不用垂直的尺子衡量所有人,而是承认不同类型劳动的平等价值。
  3. 躺平的积极面:年轻人的躺平不是堕落,而是对不可持续生活方式的自我修复,可能催生新的经济形态和更高的生育率。
  4. 悬浮的本质:你很忙,但忙碌来自恐惧而非热爱;你做的每件事都只是为了下一件事,当下永远没有意义。
  5. 工坑变巢穴:不要把工作当作逃离的跳板,把它当作当下生活的一部分,用更自然的态度去对待。
  6. AI迫使你更像人:怕被AI取代,说明你太像AI了;真正不可替代的是照护、创造、爱——这些最具人性的东西。
  7. 效率的迷信:活得长本身就是低效的;照顾人、爱人被视为低效,而制造金融危机的人薪水最高——我们对”效率”的理解出了大问题。
  8. 附近的消失:我们认知世界的方式两极化了——自己和远方的世界之间,具体的社会关系和公共生活被掏空了。重建”附近”,是重建我们与世界真实连接的方式。

快问快答

Q:人最应该害怕AI的什么? A:不是害怕AI取代你,而是害怕你活得太像AI——那你确实会被取代。

Q:年轻人躺平怎么看? A:不要紧张。这是全球性的现象,而且可能是自我修复——他们在让生活变得更可持续。

Q:怎么打破悬浮感? A:把你正在做的事当成生活本身,而不是通往未来的跳板。把”工坑”变成”巢穴”。

Q:效率重要吗? A:一个人的生命不是关于效率的。我们都想活得长——但活得长本身就是低效的。也许低效才有价值。

Q:什么是”附近的消失”? A:你和世界之间,具体的社会关系被掏空了。邻居是谁、食物从哪来、公交为什么迟到——这些构成生活真实质感的东西消失了。

📖 本文由 AI 基于播客逐字稿深度改写,仅供学习参考

来源:zaobaosg 早报 · 原始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