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教授的写作法则:Steven Pinker 谈如何写出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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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Steven Pinker(史蒂芬·平克)是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著有《风格感觉》(The Sense of Style)、《语言本能》(The Language Instinct)等九部著作,毕生研究语言与认知。在这期与写作播客主持人 David Perell 的对话中,Pinker 从认知科学的角度拆解了”为什么好文章这么难写”,并给出了一套可操作的写作法则。从”知识的诅咒”到视觉化写作,从简洁之美到幽默的秘密,再到 AI 对写作的冲击——这场对话信息密度极高,值得每一个用文字工作的人细读。
知识的诅咒:烂文章的头号元凶
Pinker 开门见山地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烂文章?学术界、官僚机构、商业世界,到处充斥着让人读不懂的文字。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这些人故意的。学者用晦涩的术语装深刻,官僚用公文体制造门槛。但 Pinker 不这么看。他引用了”汉隆剃刀”(Hanlon’s Razor)原则——能用无能解释的事,别归咎于恶意。
“Never attribute to malice that which can adequately be explained by stupidity.”
能用无能解释的,不要归咎于恶意。
他强调,这些人并不蠢,他们只是不知道读者的起点在哪里。他讲了一个 TED 演讲的故事:一位杰出的分子生物学家受邀演讲,结果上台四秒就把全场听众丢了——他直接用同行才懂的术语讲实验细节,既没交代研究背景,也没解释为什么这件事重要。几百名来自各行各业的听众茫然无措,而这位科学家浑然不觉。
这就是”知识的诅咒”(the curse of knowledge)——一个源自经济学的概念:当你知道一件事之后,就很难想象不知道它是什么感觉。你觉得理所当然的缩写、术语、抽象概念,对读者来说可能完全是天书。
Pinker 认为,如果只能指出写作中的一个最大问题,就是这个。
如何破解知识的诅咒
既然知识的诅咒如此普遍,该怎么克服?Pinker 坦言,他会尽力设身处地为读者着想,培养共情能力。但问题恰恰在于:你不知道自己正处于”诅咒”之中,因为那些对你而言显而易见的东西,你根本不会质疑别人是否知道。
所以,光靠想象是不够的,最终还得找真人来读。
Pinker 的母亲生前是他的第一读者。他特别澄清:不是因为母亲代表”不聪明的普通人”——恰恰相反,她极其聪慧、博览群书,只是她不是认知心理学家。这正是关键所在:Pinker 的书不是写给同行看的,而是写给那些有求知欲、有一定教育背景、但不在他专业领域的人。
他还发现,即便在学术界内部,知识的隔阂也令人吃惊。他自己系里的研究生,有时候写的东西连他都看不懂——因为那几个学生整天只跟导师和实验室里的五六个人交流,形成了一个封闭的术语小圈子,一旦走出这个圈子就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核心建议:写完之后,一定要找一个不在你专业领域、但聪明好学的人来读你的文章。如果他们读不懂,那就是你的问题。
让读者”看见”:视觉化写作的力量
Pinker 的第二条写作法则来自他对视觉认知的研究:人类的理解本质上不是一串文字,而是一系列感官体验——视觉的、身体的、情感的、听觉的。语言只是手段,目的是让读者在脑海中形成画面。
“Constantly allowing your reader to be able to form a mental image based on what you’re writing is the next key to good writing.”
让读者始终能根据你写的东西在脑海中形成画面,这是好写作的下一个关键。
他举了一个精彩的例子:如果你写”刺激的水平与反应的强度成正比”,这句话抽象得让人无感。但如果你说”小孩盯着兔子看的时间比盯着卡车长”——同样的研究发现,瞬间就鲜活了。
Pinker 还解释了为什么几个世纪前的文章读起来更生动、更有感染力。原因很简单:那时候还没有几百年的学术术语积累,写作者必须用人人都能理解的视觉意象来表达新概念。比如,他们不会说”攻击性行为”,而是说”鹰的精神啄入了我们的血肉”。正是因为没有现成的抽象词可用,反而逼出了充满画面感的好文章。
实操建议:
- 多用”比如”(for example),用具体例子锚定抽象概念
- 用视觉隐喻替代术语
- 如果一个词在读者脑海中无法形成画面(比如”范式""框架""视角”),就换掉它
概括与例子的舞蹈
Perell 提出了一个精辟的观察:没有例子的概括和没有概括的例子,都没什么用。Pinker 深表赞同。
概括会擦除细节、抹平具体,而英语中的抽象词往往对应上百个概念,单靠一个词很难让读者精确理解你在说什么。例子的作用是把模糊的范围锚定到具体的场景。反过来,如果只有例子没有概括,读者会想:你到底想说什么?
Pinker 用一个语言学的例子做了完美示范。他先说了一个概括:“熟悉的词不一定要按字面意思理解。“——听上去有道理,但有点抽象。然后他给出例子:bathroom 不一定有浴缸,breakfast 不一定是在”打破禁食”,Christmas 也不一定跟弥撒有关。有了这些例子,那个概括瞬间清晰了。
Perell 把这归纳为”语境与压缩的平衡”:例子提供语境,概括提供压缩,好的写作就是在两者之间翩翩起舞。
为什么写作比说话难得多
Pinker 从语言学角度解释了一个根本性问题:说话对人类来说是天生的能力,20个月的孩子已经在说话了,但写作却是痛苦的后天习得过程。为什么?
原因有三:
第一,共同语境的缺失。 面对面交谈时,双方共享大量背景信息——你们知道为什么在一起,知道在讨论什么话题,可以随意说”这个""那个""她”。但写作时,读者可能在另一个国家,可能在你去世之后才读到你的文字,所有信息必须从纸面上获取。
第二,实时反馈的消失。 说话时,你能看到对方皱眉、困惑、走神,可以立即调整。写作时,这些信号全部消失。
第三,口语与书面语的本质差异。 口语天然具有语境依赖性,而书面语必须自成体系、自我完备。
这也是为什么 Pinker 反复强调:写完一定要找人读。
简洁之美:删掉多余的字
Pinker 引用了两句经典格言来谈简洁。
第一句来自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Brevity is the soul of wit.”
简洁是智慧的灵魂。
他特别赞赏”soul”这个用词——用”灵魂”而不是”本质”或”要素”,一个单音节词承载了深邃的共鸣。而且这句话本身就是自己的最佳例证:它极其简短。
第二句来自 Strunk 和 E.B. White 的经典写作手册《风格的要素》(The Elements of Style):
“Omit needless words.”
删掉多余的字。
Pinker 讲了一个亲身体验:给报纸写文章时,编辑说”800字,不能多”。当你被迫压缩时,奇迹般地,文章反而变得更好了。每一个音节、每一个词都是读者的认知负担——如果能用更少的字传达同样的信息,不仅减轻了负担,还会让文章在韵律和审美上更加愉悦。
简洁还会逼你放弃模糊的套话和陈词滥调,转而使用具体、鲜活的语言。
朗读你的文章:声音的美学
Pinker 透露了一个他高度推荐的写作技巧:朗读你写的每一句话,至少要小声念出来。
如果一句话你自己都念不顺畅,读者在心里”默读”时也不会顺畅。他关注的声音美学包括:
- 节奏:语言有天然的韵律,虽然不像节拍器那样规律,但如果节奏被严重破坏,阅读体验就会受损
- 齿擦音:过多的 s/sh 音(sibilants)会让文章读起来不舒服,他会专门挑同义词来避免
- 头韵(alliteration):适度的头韵会带来一小份愉悦感,但不能太刻意,否则显得造作——比如他那本书的标题就叫 The Sense of Style
为什么古人写得更好
对话中一个有趣的话题是:为什么很多非专业作家——比如洛克菲勒(Rockefeller)、爱迪生(Edison)、达尔文(Darwin)——的文字反而写得极好?
Pinker 给出三个原因:
第一,经典训练。 那个时代的人从小接受古典文学教育,脑子里存着大量优秀范本。
第二,写作是门面。 没有电话、没有社交媒体,你呈现给世界的形象主要靠文字,所以人们精心打磨自己的文笔,就像在镜子前整理仪表一样。
第三,没有现成的抽象词可用。 这是前面提到的——当你无法”拿来”一个术语,就必须用画面感的语言去表达新思想,反而催生了更生动、更有感染力的写作。
Pinker 还谈到了一个更宏观的文化趋势:“非正式化”(informalization)。从男人不再戴帽子、女人不再戴手套,到人们开始直呼其名,到粗话进入日常对话——一个多世纪以来,社会在持续走向平等化、去等级化。在这个趋势下,精雕细琢的语言开始被视为”装腔作势”,而即兴、亲切、真实成了新的文化价值。这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现代文章缺少了那种古典的美感。
孩子的语言:被遗忘的”看见”能力
Pinker 对儿童的语言表达有特别的欣赏。他的孙子曾说:“云是水蒸气,烟是火蒸气。“——这在他看来就是诗。
孩子的表达之所以新鲜动人,原因和古代作家一样:他们还没有积累那些学术术语和陈词滥调,必须用自己能”看到”的东西来描述世界。他们没有被”盒子”框住,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盒子的存在。
Pinker 提到了一句他很喜欢的话:“听听孩子说话,他们还没忘记怎么看世界。“这也是对所有写作者的提醒:不要让抽象概念遮蔽了你观察世界的眼睛。
幽默与写作
幽默在写作中扮演什么角色?Pinker 认为,好的幽默和好的写作有共同的特质——简洁和新鲜。
“简洁是智慧的灵魂”同样适用于幽默:笑话越短越有力。拖沓会毁掉笑点,你可能提前暴露包袱(telegraph the punchline),也可能踩在自己的笑点上。
但幽默也有陷阱:太刻意会引来白眼而不是笑声,太老套别人已经听过三十七遍了。幽默的生命力在于出其不意。
AI 写作:合格但平庸
对话的最后一个重要话题是大语言模型(LLM)对写作的影响。Pinker 的判断非常精准:
AI 的输出在”合格”的意义上是好的——句子结构清晰,行文有条理,有开头有结尾,不会写出学术界常见的那种晦涩句子。但它坏在太平庸、太泛泛、太温吞,几乎可以一眼认出”这是 AI 写的”。
“It’s bad in the sense that it is so generic and prosaic and you can almost recognize the output of a large language model. It’s so benile.”
它的问题在于太泛泛、太平淡,你几乎一眼就能认出大语言模型的输出。太温吞了。
为什么 AI 的文风至少是”及格”的?Pinker 提出了两个假说:
第一,人工打磨。 强化学习和人类反馈(RLHF)把它训练成了”五段式作文”的模样。
第二,“平均脸”效应。 这是他从视觉美学研究中得到的灵感——把很多张脸合成在一起,得到的平均脸比每一张原始脸都更好看。AI 的文风可能也是如此:抹平了所有糟糕的句式之后,剩下的就是一种不美但还算清楚的”平均文风”。
至于 AI 是否会让人更难进行原创思考?Pinker 没有直接下结论,但他承认,如果他现在重写自己的九本书,会更多地考虑”从大量输入中抽取模式”的力量——这是他早年在乔姆斯基语言学和经典 AI 框架下不够重视的方向。不过他也强调,人类大脑不是大语言模型:孩子不需要读三万年的文本才能说出第一句话,他们是在真实世界中、在与人互动中学习语言的。
核心观点速览
- 知识的诅咒是烂文章的头号原因——不是故意写烂,是不知道读者不知道什么
- 找真人读你的文章——光靠想象读者不够,要让真实的、非本行的聪明人来检验
- 让读者看见——用具体例子和视觉隐喻替代抽象术语
- 概括与例子缺一不可——概括提供压缩,例子提供语境,好写作在两者间起舞
- 简洁是最强的写作法则——每个多余的字都是读者的负担
- 朗读你的文章——念不顺畅的句子,读者也读不顺畅
- 写作比说话难,因为失去了共享语境和实时反馈
- AI 写作合格但平庸——清晰但缺乏灵魂,是一张”平均脸”
快问快答
Q:写作最重要的一条建议是什么? A:克服知识的诅咒。写完找人读,确保他们能懂。
Q:怎样让文章更生动? A:让读者能在脑海中形成画面。用具体的例子,用视觉化的隐喻,少用抽象术语。
Q:为什么古人的文章比现代学者写得好? A:三个原因——经典训练、写作就是门面、没有现成术语可偷懒,被迫用鲜活的语言。
Q:AI 写作水平如何? A:句子层面合格,但整体平庸温吞。像一张合成的平均脸——不丑,但没有灵魂。
Q:简洁为什么重要? A:每个多余的词都是读者的认知负担。被迫压缩时,文章往往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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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David Perell · 原始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