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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婷:在死亡恐惧与创作之间,寻找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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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婷(Chloé Zhao) 📅 2026年1月24日 ⏱️ 15 分钟阅读 🎧 约48min
电影奥斯卡中年危机死亡灵性
赵婷:在死亡恐惧与创作之间,寻找回家的路

编者按

赵婷是当代好莱坞最独特的存在之一。她是奥斯卡最佳导演奖得主,却在采访中坦言自己害怕死亡到无法好好活着;她执导的电影充满对人类连接的深切渴望,却承认自己在现实中始终无法全然去爱。在《纽约时报》播客 The Interview 的这期节目中,主持人 David Marchese 与赵婷进行了一场罕见的深度对话——从奥斯卡颁奖季的焦虑出发,一路谈到中年危机、死亡恐惧、植物药疗愈,乃至莎士比亚是否嗑过蘑菇。这不是一次常规的电影宣传访谈,而是一位艺术家在公众面前进行的一次灵魂解剖。

一、颁奖季:一个关于归属感的隐喻

赵婷的新片《哈姆内特》(改编自 Maggie O’Farrell 的同名小说,讲述莎士比亚幼子之死)正值颁奖季,获得包括最佳导演、最佳影片在内的多项奥斯卡提名。当主持人问她如何应对颁奖季的嫉妒、竞争和推销时,赵婷的回答出人意料地诚实。

“All those quite basic emotions, none of us can escape it. And especially artists, so many of us started telling stories because we didn’t have the easiest childhood. So when your work — which is the only way that you can seek connection and validation since you’re a little child — is being compared and judged, you could go as far as feeling that rejection is a rejection of who you are and whether you belong to a tribe or be safe or be loved.”

“那些非常基本的情绪,没有人能逃脱。尤其是艺术家,我们中太多人开始讲故事,是因为童年并不容易。所以当你的作品——从小到大你唯一用来寻求连接和认可的方式——被拿来比较和评判时,你甚至会觉得那种拒绝就是对你这个人的否定,是关乎你能否属于一个部落、能否安全、能否被爱的问题。”

她把电影制作比作浪人生涯——一个流浪武士被雇去做一个又一个项目,建立起一个家庭般的剧组,然后又不得不离开。而颁奖季反而成了一种团聚:那些在独立电影节和工作坊里认识的同行,终于有机会被”付钱请来”聚在一起。她甚至建议建立一个导演互相探班的制度——“否则我们怎么继续学习?“

二、将军与女祭司:赵婷的导演哲学

当被问到别人能从观察她工作中学到什么时,赵婷的回答只有四个字:拥抱混沌

她以《哈姆内特》中一场关键戏为例:哈姆内特去世的那场戏,她和女主角 Jessie Buckley 事先不讨论表演方案。Buckley 早上做”发烧式写作”记录梦境,然后选一段音乐,赵婷到片场后就把音乐循环播放,让整个剧组”调谐到她想要的振动频率”。

“When she let out that very guttural scream of grief, that was not something that was planned from me nor her. But I do believe it didn’t just come from her, it came from the collective, the village. And when that happens, I can feel it, and it’s the most exciting thing for me as a director because I go, there’s no way any of us could have thought of that, and because that is truth happening in the moment, and I will bottle that up and I’ll defend it in the edit.”

“当她发出那声内脏般的悲痛嘶吼时,那不是我或她计划好的。我相信那不仅来自她,而是来自集体,来自整个’村庄’。当那一刻发生时,我能感受到,这对导演来说是最令人兴奋的事——因为我们中没有任何人能想到那个画面。那是当下发生的真实,我会把它装进瓶子里,在剪辑中捍卫它。”

她用神话原型来解释导演的领导力:除了”将军”式的指挥官,还有”女祭司”式的领导者。两者都能激发追随者的热情,区别在于能量的来源。

“If you only have the priestess, it’s total chaos, black hole. If you only have the general, it’s total order and just one beam of light and nothing else. I like to be in those two extreme polarities — total surrender and then total control.”

“如果只有女祭司,就是彻底的混沌,黑洞。如果只有将军,就是彻底的秩序,只有一束光,别无他物。我喜欢在这两个极端之间——彻底的臣服,然后彻底的掌控。“

三、死亡恐惧与死亡陪护师之路

对话最震撼的部分,是赵婷毫无遮掩地谈论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她透露自己最近在英国完成了”死亡陪护师”(death doula)的基础培训课程。

“I have been terrified of death my whole life. I still am so afraid. And because I’ve been so afraid, I haven’t been able to live fully. I haven’t been able to love with my heart open because I’m so scared of losing love, which is a form of death.”

“我一辈子都被死亡吓得要命。我现在仍然非常害怕。正因为太害怕,我无法完整地活着。我无法敞开心扉去爱,因为我太害怕失去爱——而失去爱就是一种死亡。”

她把中年危机形容为毛虫的蛹化过程——大约一年半的时间里,过去所有构成”你是谁”的东西被一点点磨碎。起不来床,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所有曾经用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曾以为想要的东西、曾以为定义自己的东西,全都不再是了。

“Midlife crisis is the best thing that can happen to you because what it does is you’re on your way to a rebirth.”

“中年危机是能发生在你身上最好的事,因为你正在走向重生。”

她引用《哈姆雷特》的台词来阐释现代人面对死亡的困境:“All living things must die, passing through nature to eternity.”——如果你的生命中没有灵性或宗教,“永恒”就被抹掉了;如果你失去了与自然、与身体智慧的连接,“经过自然”也没了。剩下的只有”一切活着的事物都必须死去”。她说:“That’s no fun.”

四、被抛弃的恐惧与无法定位的创伤

主持人试探性地问起她的家庭——赵婷在中国长大,十几岁时先去了英国,后来到美国。是否有某种家庭分离导致了她所说的”被部落驱逐”的恐惧?

赵婷没有直接回答,但她的回应本身就是答案:

“I can’t really go into it. But it is an investigation I have been doing the last four years of where does that come from. And I think it’s a lot older than I feel like even in this life.”

“我没法真正说这件事。但这是我过去四年一直在做的调查——那种感觉从哪里来。我觉得它比这一生还要古老。”

她描述了在颁奖典礼上观察其他人的反应——当获奖者被宣布时,她会看那些没获奖的人的脸。“最好的情况是,‘那个人一定有一个更轻松的童年’。最坏的情况是,‘我不属于这里,我还不如去死。’”

她最终放弃了寻找创伤源头的执念,认为连”需要理解它从哪里来”本身也是一种控制和恐惧的形式。她试着学会坐在那种张力中——“to be or not to be, to love or to be abandoned”——这也许就是人之为人的终极悖论。

五、莎士比亚可能嗑过蘑菇吗?

对话中最轻松的时刻,是赵婷谈到她对莎士比亚的重新认识。她说自己过去觉得他”just a writer”,现在觉得他是一个德鲁伊,接通了不可见的世界。

“The symbolism, the archetype that he creates, it’s been used in depth psychology. It’s so mirroring all the great myths all around the world. You go, he must have his finger on something.”

“他创造的象征、原型,被深度心理学一直在使用。它们与世界各地所有伟大的神话如此呼应。你会觉得,他一定触碰到了什么。”

主持人打趣说”也许斯特拉特福长了蘑菇”,赵婷笑着澄清:“for the record, the director of Hamnet did not say that”——但她又补充:“有些剧本你看了确实觉得他一定嗑了什么。“

六、泰伦斯·马力克来电与艺术的谱系

赵婷讲述了一个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故事:今年元旦,她接到一个陌生来电。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非常轻柔的声音:“Oh, hello. This is Terrence.” 她花了三十秒才意识到那是泰伦斯·马力克——那个从不接受采访、以隐居著称的导演。

她向马力克坦言,自己感觉来自他的”谱系”(lineage),因为离开中国后,她失去了与本土文化中讲故事传统的连接,而马力克的电影给了她一个精神归属。

“His films allowed me to become a part of a lineage. I feel that I come from his lineage. It is very significant as a storyteller because you feel like you belong somewhere.”

“他的电影让我成为一个谱系的一部分。我觉得我来自他的谱系。作为一个讲故事的人,这非常重要,因为你感觉自己属于某个地方。”

她还坦率地承认,《永恒族》中宇宙创生的段落就是”非常谦虚地”致敬了《生命之树》。

七、艺术不是教你新东西,而是帮你想起你是谁

当主持人分享自己16岁时看《细细的红线》和《青春年少》的经历——那些电影让他理解了自己已经感受到但无法表达的东西——赵婷深受触动。她说自己有同样的体验,那部电影是王家卫的《春光乍泄》。

“Storytelling is not trying to teach us something that we don’t know. It’s trying to help us remember who we are, to bring us back to the source.”

“讲故事不是要教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它是要帮我们记起我们是谁,把我们带回源头。”

她说那部电影让她明白,自己身体里那种深深的不适感、那种时常要把她吞噬的渴望,其实是对连接、对亲密关系、对爱的深深渴望——“there’s nothing wrong with it”。

“That’s why when we’re going through our greatest heartbreak and most difficult time, we don’t look for facts. We look for poetry, because it allows us to stay in the mystery.”

“这就是为什么当我们经历最大的心碎和最困难的时刻时,我们不找事实。我们找诗歌,因为诗歌允许我们留在谜团之中。“

核心观点速览

  • 颁奖季的本质:不是关于输赢,而是关于归属感——对曾经童年不易的艺术家而言,作品被拒绝可以等同于自我被否定
  • 导演的两种原型:将军(秩序与控制)和女祭司(混沌与臣服),最好的创作发生在两极之间
  • 中年危机是祝福:它是毛虫蛹化的过程,虽然痛苦,但指向重生
  • 对死亡的恐惧阻碍了活着:赵婷正通过死亡陪护师训练,学习与死亡建立更健康的关系
  • 艺术是回忆,不是教育:伟大的故事帮我们想起自己是谁,而不是告诉我们不知道的事
  • 归属感的终极解法:不是外在的部落或成就,而是内在与自身、与”伟大奥秘”的连接

快问快答

Q:你在片场如何”进入状态”? A:赵婷让主持人把双手慢慢靠近,感受手掌之间的能量球,然后把那股能量收入心脏。她说这是她在片场帮演员”drop in”的方式。

Q:你玩过《模拟人生》吗? A:赵婷年少时沉迷《模拟人生》长达数年,因为她害怕变化和不可控,需要通过控制虚拟角色的生活来调节自己。她会一个个点击让他们坠入爱河、获得想要的工作——“以极端的方式控制一切来调节自己。”

Q:你认为死亡是孤独的吗? A:是的。在死亡陪护师训练中,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死亡是一个内在的、孤独的旅程,就像出生时穿过产道一样。即使被爱的人围绕,那也是一段独自的旅程。这个认知反而带来了慰藉——你不必为了”不要孤独地死去”而做人生决定。

📖 本文由 AI 基于播客逐字稿深度改写,仅供学习参考

来源:The Interview · 原始视频